作者系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学者个人项目“敦煌石窟汉晋传统天图像研究”项目负责人、陕西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
敦煌石窟壁画中的“天图像”是一类独具特色的艺术表现形式。这类图像是洞窟中反映古人宇宙观、天界观、自然观、生死观的题材与内容,往往借用汉晋传统的世俗图像,在艺术本源上是非佛教的。虽然它与佛教自身的净土、佛国信仰在思想层面上是有关联的,但在图像表达方面有明显的区别,带有更加浓厚的汉晋传统的图像特征与艺术表达手法。“天图像”主要分布在洞窟内表达天界空间的各壁面上部和窟顶,包括主尊所在的像龛内外,又不限于这些位置。“天图像”主要出现在十六国北朝时期的洞窟壁画中,在隋、唐、五代、宋、西夏时期也有不同程度的延续。整体而言,其在洞窟中延续时间长、占比高,充分表明此类图像是佛教艺术的重要组成部分。
“天图像”在敦煌石窟中有丰富而自成体系的图像遗存,与敦煌每一个洞窟具备自身完整的建筑空间和洞窟整体设计规划等营建特性有密切的联系,其主要原因是古人营建石窟时赋予洞窟的思想、功能、义理、信仰,与洞窟完整空间的宇宙观、天界观存在紧密关联。敦煌石窟群是目前保存下来的、对佛教空间表现阐释更为典型的历史文化遗存。相对而言,国内其他石窟群要么以摩崖小窟龛为主,要么因洞窟历代累加痕迹太多且杂乱而难以研究其空间的思想与功能。因此,敦煌石窟成为我们今天探讨佛教艺术“天图像”理想的学术阵地。
敦煌壁画中的“天图像”集中出现在洞窟窟顶、四壁壁面上端,及主尊彩塑所在的像龛内外等能够体现洞窟空间神圣性和象征天界空间的位置。敦煌“天图像”的主要题材内容和艺术表现形式丰富多样,其中“天图像”特征明显的属历代洞窟窟顶壁画中的各类图像。例如,代表宇宙“三圆三方”的斗四藻井和斗四平棋图案,以及藻井四周的各类纹样,尤其是那些汉晋时期人们观念中颇为流行的各类“祥禽瑞兽”图像,大量的莲花纹、忍冬纹等各类植物纹样,三角纹等几何纹样,还包括在早期洞窟流行的人字披顶上面的各类莲花化生、天人、动物、禽鸟等图像。这些共同构成了洞窟“天图像”的主体。
另外,以集大成形式出现在莫高窟西魏第249、285窟窟顶四披的天界图像,主要有流云、星辰、羽人、仙人、风神、雨师、礔电、雷神、日、月、三皇、开明、乌获、伏羲、女娲、飞廉、畏兽、飞鸟、瑞草、仙山、狩猎图、动物……这些图像内容大多属于《山海经》等文献所记载的汉晋传统神仙鬼怪、祥禽瑞兽或天界神灵,在汉晋墓葬中亦十分常见。而那些十六国北朝和隋代洞窟中的天宫栏墙上的各类图像,如作为天人的天宫伎乐人物、形式多样的栏墙、装饰复杂多变的墙面纹样,及其中出现开云的大头仙人、动物纹、火纹、光纹、草书文字等,多和汉晋时期的祥瑞、瑞应、谶纬思想相结合,属于佛教洞窟“天图像”颇具神秘性的内容。

至于各类用于界定洞窟不同壁面空间的兽面纹、各类受礼制影响下的玉器纹、垂帐纹、联珠纹、回形纹、卷草纹、三角纹等,则不应简单以装饰纹样对待,实有深刻的天界空间属性。还有那些洞窟藻井中的龙、凤或龙凤组合图像,龙和凤属于汉地传统文化中的神圣和吉祥神灵,且在礼制属性上有独特的地位与象征意义。这类图像出现于初唐,流行于晚唐、五代、宋、回鹘、西夏洞窟中,其出现在洞窟最高处又属洞窟空间最为核心的位置即藻井井心,是佛教洞窟中天界思想特征明显的“天图像”。
佛教艺术中常见的天人、飞天、飞仙类图像,在历代洞窟中均有出现。它们分布位置不固定,呈现形式变化多样,实则是汉晋文化中的仙人向佛教的佛国天人转化,其自由飞动的特性彰显了显著的“天图像”属性。忍冬纹、莲花纹、垂帐纹、三角纹等各类象征天国的植物纹样和几何纹样,同样具有显著的“天图像”属性。其中,忍冬纹和莲花纹是佛教艺术中常见的代表净土和佛国世界的植物,在敦煌历代洞窟壁画中频繁出现,尤其是大量出现在早期洞窟“天图像”集中的空间位置;垂帐纹和三角纹在洞窟中有明显强化洞窟神圣空间的意味,往往出现在洞窟四壁与窟顶衔接处(如第285窟南壁上部、第275窟底层一圈),二者往往代表的是天界空间与世俗人间的界隔。
而北朝洞窟中的阙形龛、屋形龛建筑图像,此类建筑样式是印度、犍陀罗和中亚佛教艺术中未见的题材。它明显借鉴了传统礼制和汉晋墓葬建筑,集中出现在北凉、北魏、西魏洞窟中,是佛教艺术中国化过程中一类独特表示天界空间象征性的图像。洞窟壁画中大量绘制的云气纹,同样是汉晋墓葬图像和器物上装饰最多的一类纹样,也是代表传统仙界思想的典型图像。云气纹承载着浓厚的传统天、仙思想,成为佛教视觉艺术中表现佛国景观的基本图像元素。再有那些佛菩萨等各类尊像的身光、背光、项光、头光、身后的圣树、头顶的伞盖、华盖等图像,此类“天图像”在敦煌壁画艺术中洋洋大观、数不胜数,其神圣性与象征性是显而易见的。至于日、月、星辰等天象图像,无疑是敦煌壁画中容易辨识的“天图像”。
敦煌壁画中“天图像”的出现及其设计,实际是与汉晋以来的世俗传统信仰与思想紧密关联,并非仅由佛教经典与教义所决定。佛教及其艺术与汉地文化和艺术的深度融合,是佛教能够在汉地立足、传播并最终完成中国化的关键所在。在佛教传入中国后,东汉桓帝时即有“设华盖以祠浮图、老子”及楚王英“学为浮屠斋戒祭祀”,佛和老子一同成为祭祀的对象,反映了求佛以成仙的汉地传统神仙思想。东汉时期发现的早期佛教艺术品几乎都是从墓葬中出土,并与摇钱树、灯台、魂瓶等器物共存,这表明佛教在初传之际就依附于传统的丧葬习俗,也证实了汉地本土的墓葬升天成仙思想对佛教和佛教艺术的影响,是确凿的历史事实。
两汉魏晋南北朝时期,人们对天、地、人三界和自然世界的认识自成体系,具体表现为长生不老、升天成仙的思想观念。这类思想主要体现在《淮南子》《鲁灵光殿赋》《抱朴子》《神仙传》《列仙传》《风俗通义》《论衡》《春秋繁露》《白虎通义》等传统经典文献中,《史记》《汉书》《三国志》等正史文献当中也有相关记载。在考古材料中,这类表现升天成仙的“天图像”集中出现在两汉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墓葬当中,而且是这一时期墓葬较为核心的艺术主题。佛教石窟在汉地的开凿,一方面是佛教宣传的需要,另一方面也是佛教阐释自身思想与教义的实践方式。然而,要在儒家思想文化浓厚的土壤中传播佛教,离开了汉地本土的生死信仰和思想观念是行不通的,于是汉人社会传统的思想观念就被佛教所借用、融合。敦煌早期石窟艺术的这一特性颇为明显,早期洞窟壁画中大量“天图像”的绘制,与其说是洞窟设计者为了阐释佛教的思想与教义,倒不如说是敦煌的信众借佛教石窟空间展示延续汉地传统的思想观念。而传入中土的佛教与本土世俗思想观念的关系问题,已被中古思想史、观念史、佛教史等领域的研究所揭示,正是我们对敦煌壁画“天图像”历史依据的基本学术把握。
魏晋南北朝时期,佛教进入开窟造像的发展高峰,这也是中国文人对“宇宙之终始,人生之究竟,死生之意义”等宇宙观最为关注的一个时期。在此背景下,敦煌莫高窟早期石窟中就保存了较多体现佛教与传统神仙信仰杂糅状态的遗存,且多以“天图像”的形式出现。
石窟本身是佛教的产物,但具体洞窟的造像题材内容,明显借鉴了汉地传统墓葬的艺术和图像。就敦煌石窟而言,从北凉开窟之初,世俗墓葬中的那些本来属于表现升天成仙的汉晋传统“天图像”,如莫高窟第275窟的阙形龛、三角垂帐纹,就被巧妙借用并成功转换为表现佛教洞窟往生净土的内容,进而转变为佛教艺术作品并被广泛接受与运用。再如出现在莫高窟西魏第249窟窟顶西披的须弥山图像,即是对汉晋墓葬美术中颇为常见的昆仑山形象的借用,且在建筑特征上有魏晋时期河西传统民居“坞堡”的属性。因此,在这里可以认为是以中国传统的昆仑山与河西本地传统民居相结合来完成图像的表达,无疑是佛教美术对汉晋传统“天图像”吸收并借鉴的代表性艺术案例。
除了壁画所显示的大量“天图像”之外,石窟形制本身也体现了佛教对汉地文化、生死观、宇宙观的吸纳。汉晋时期也是墓葬改制的时期,俞伟超、齐东方提出,墓葬演变在汉制和隋唐制度之间,应存在一个风格明显的“晋制”,而“晋制”的发源应追溯到东汉时期。魏晋时期骤然兴起的薄葬观念、覆斗顶墓室、墓志,都是因人们对生死问题的看法改变而形成的产物。覆斗顶洞窟也应是这一时期儒释道思想交互影响的产物。结合更早期以河西高善穆佛塔为代表的北凉石塔,从其中八卦、北斗等图像的出现及独特形制可以窥见,佛教借鉴吸收了中国宇宙哲学中的星斗崇拜、四方五位、八卦九宫等内容,而这正是同属解决人生归宿问题的佛教与汉晋传统相融合的结果。
长期以来,就学术研究而言,敦煌石窟一直是石窟寺考古的重镇,是中古史研究不可或缺的“形象历史”,无疑也是丝绸之路研究颇具代表性的鲜活的“丝路影像”,同时又是艺术学最具典型性的“史料”和“图像”宝库,当然也是中古敦煌社会生活与信仰研究直接的材料。对敦煌壁画艺术的研究,一直以来因其丰富的历史信息,被定位在“大历史”“图像文献”的学术研究范畴之中。无论是作为国际“显学”的“敦煌学”,还是作为“冷门绝学”的“敦煌学”,敦煌壁画由于其材料的一手性、真实性、民间性、多元性、形象性,而成为发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活化石”。因此,敦煌石窟壁画艺术的研究已然渗透至现代语境下的多学科领域,并为各学科提供宝贵的学术支撑。
对于敦煌壁画“天图像”的研究,学界传统多将其界定在装饰图案或纹样范畴,更多关注其艺术性和表象的艺术呈现,而容易忽视其深刻的美学与思想文化价值。比如,学术界对第249、285两窟窟顶“天图像”有大量的研究成果,往往限于此二窟自身“语境”的讨论。此外,以纹样复杂多变、设计构思精巧的藻井图像为代表,包括其他大量窟顶、天宫栏墙、洞窟空间界隔、主尊所在像龛内外、表达各类尊像神圣性的图案纹样和与之搭配组合的图像等大量壁画中的“天图像”,其目前的研究仍然多停留在装饰图案和传统纹样视角的价值挖掘与艺术阐释之中。学术界对这些看似平常的图案与纹样背后所蕴含的深刻而悠久的汉晋传统“天图像”的思想及其艺术表达观念,尚未形成充分认识,尤其是将其置于敦煌洞窟完整的空间中进行解读更是少见。而对这些壁画“天图像”进行深入解析,最终目的是帮助我们认识并复原汉晋以来古人对宇宙、天地、自然等人类重大思想命题的深度思考与艺术呈现方式,价值重大、意义深远。